简平:也说“童趣”

光明网 阅读:46700 2020-10-15 12:41:33

原标题:简平:也说“童趣”

也说“童趣”

文丨简 平

一位儿童文学杂志的编辑告诉我,说是有位读者写信来,认为他们杂志上推荐的一位“儿童诗人”及其作品让人很是疑惑:第一,一个儿童写首诗动辄被封为“儿童诗人”,犹如炮制“小天才”,实属捧杀;第二,“儿童诗人”写出来的童诗完全不符合他的年龄,聱牙佶屈,故弄玄虚,毫无童趣,他和他的孩子都不喜欢。尽管这位读者对“儿童诗人”有认知误区,但这样的“歧义”其实隐藏着一个童诗创作应当正视的问题——至少读者表达了对童诗创作的不满,而且直指“毫无童趣”。

不管承认不承认,我们在评判一首童诗时,总是把“童趣”作为一个十分靠前、不可或缺的考量的,就像褒奖童诗的评论文章里,比比皆是“充满童趣”。既然童趣如此重要,那问题就来了,童趣是什么?童趣在童诗里如何表现?成人作家与“儿童诗人”谁最有可能接近童趣的考量指数?

与其在《辞海》里找标准答案,还不如通过清代文学家沈复在《浮生六记》里的《童趣》篇来认识人们普遍认可的“童趣”:即儿童对大千世界满是好奇的想象的妙趣、儿童在观察事物时产生的为之激动的奇趣、儿童在生活中发现的意想不到而又十分愉悦的乐趣、儿童时期所特有的天真烂漫的童真情趣……可以看到,所有这些趣味都是冠之以“儿童”的,是有设限的,至少要有儿童的意味。关键的是,这种带有儿童特质、特性的童趣,必须具有儿童的感觉、感受和感知。我觉得,这是对“童趣”很好的定义。延伸到童诗创作,自然也要呈现这样的童趣。说到底,不是冠以“儿童”两个字,就可称之为童诗的,如同以儿童视角切入甚至以儿童为主人公的小说和电影,不是因此就等同于“儿童小说”“儿童电影”的。所以,诗歌写作者不应明明表现、表达的是成人的感觉、感受和感知,可出于某种考虑,故意借用“儿童”作为敲门砖而达到进入诗歌圈的目的。

在这个意义上,我同意刘崇善先生在《儿童诗随想》一文中认为被选入《给孩子的诗》中的一首诗并不适合儿童阅读的意见。的确,虽然这首诗其实有不错的意象和哲思,比如“在路上/我们用头行走/我们用脚思想”,但这不是童诗,原因很简单,若以评判童诗的重要标准“童趣”来做度量衡,说这诗句“充满童趣”,恐怕连作者本人都不相信,何况这个选本并没有告示所选的均有童诗的标签。我读过一首作者自己标识为童诗的诗:“头朝上/站在地球上/也可以是/头朝下/站在宇宙里/头朝上/坐在板凳上/也可以是/头朝下/坐在狐狸的洞里/头朝上/一起发发呆/也可以是/头朝下/望望东西南北”(童子《头朝下,站在宇宙里》)。虽说还可以写得更加活泼恣意一点,但我认同作者的自我主张,这是一首童诗,因为称得上“充满童趣”——里面有儿童的感觉、感受和感知。如果一首诗的根本动机源自成人作家观照世界的表达,只不过有意制造一些儿童因素,由此贴上儿童的标签,没有我们真正看重的“儿童的感觉、感受和感知”,那就真的不是童诗,说得尖锐些,就是“伪童诗”。其实,谁都知道,孩子与成人看世界是不一样的,正是这样的不一样,才有了作为诗歌分支的童诗,不然都归成一类好了。归根结底,童诗就是呈现这种“不一样”的,硬要混为一团,也就没有童诗了。

当然,童趣不是评判童诗的惟一标尺,但是,没有童趣,绝对不是一首好的童诗。不要以为童趣是一种浅薄的东西,事实上,在童诗以量产出笼但却得不到读者普遍的认可和喜欢,因而造成创作尴尬的局面下,我们已经或正在赋予“童趣”更为丰厚丰满的内质。童趣,不是云里雾里虚幻的东西,而是实实在在可以触摸到的,不要自以为是地以为今天读童诗的少儿读者对童诗没有辨别能力,没有基于广阔视野的接受能力,恰恰相反,今天的少儿读者通过新科技带来的各种新的阅读手段和阅读方式,接触到了比我们想象的更多的古今中外的诗歌,我们总是号称童诗是为儿童写的,那么,由儿童来评判是不是童诗倒是顺理成章的,由不得我们太多的自说自话。我和几位童诗界的同侪策划过几次童诗创作大赛,我们将我们选出的作品让童诗的接受端——少儿读者来作评判,令我们惊讶的是,他们以自己的直觉给童诗作出了极为苛刻的定义,在他们那里不可能像我们这样,给予童诗以几无边界的容忍,他们对童诗有严格的限制和限定,而我认为,这种限制和限定是对童诗乃至其他文学样式的尊重和推进,没有限制就没有难度,没有难度的写作是不可靠的,也是不会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和突破的。有位儿童诗诗人说,不应停留在某种僵化的程式里,不要总是那些直白的、浅显的、薄弱的诗,童诗不是简单的识字读物,需要有文学因子。这话听上去没有错误,但落实到童诗本身,却很容易为自己写的语言朦胧、语意模糊、语境混乱的诗歌贴上“童诗”的标签,以此为自己的诗歌找到“弯道超车”的机会,却与少儿读者根本无关。这是值得警惕的。

我们做了一个实验,让少儿读者对童诗设一个评判标准,他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“童趣”;我们继续让他们对“童趣”做出阐释,他们的释解竟然与沈复的不约而同:妙趣、奇趣、乐趣、情趣……而且还加上了优美的语言,温暖的情感,明亮的景象,动人的力量;当然,还必须要在整体上呈现儿童的感觉、感受和感知。这是让人欣慰的,因为我们毕竟有着很高素养的既认可守正也认可开创的童诗读者。有意思的是,我们匿名将成人作家和少年儿童自己写的童诗放在一起,请成人评委和少儿评委进行评选,结果,脱颖而出的大多是少年儿童的作品。这让我不由得联想到,还是暂且先读读由小小年龄的“儿童诗人”所写的“童诗”吧,相比较成人作家,也许他们更加自然,更加贴合,更加纯粹。

内容来源:《文艺报》2020年10月14日5版

声明: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。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,请作者持权属证明与本网联系,我们将及时更正、删除,谢谢。

声明

声明: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。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,请作者持权属证明与本网联系,我们将及时更正、删除,谢谢。

发表评论